童年、物件和家用电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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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小时候,窗边常常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收购空调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热水器,各种家用电器……”叮叮三轮车,装载着喇叭,绕不同的楼道转悠,声音绵长。

我的书桌安置在窗前,在居民楼7层的房间里,透过楼与楼之间不算宽的空白地带,视线能越过窗,看到三四百米远的江水,偶尔会有渔船或货船驶过水面。更远的那头,是还未曾被过度开发的土地,点缀着公路、矮矮的村落平房、一些说不上名的厂房,还有更远更远的山。

平日,我喜欢待在窗边,可能是写作业、玩电脑,或者倒腾些别的。“收购空调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热水器,各种家用电器……”,由远及近。

这个声音好像在采耳,在我耳腔里流转,写作业也不觉得烦躁。记得以前奶奶躺在床上午休,把那台收音机一开,磁带里的粤曲,咿咿呀呀的,或许是跟收购家电类似的声响震动,熟悉到可以拿它当背景音。

偶尔兴致一来,我便撂下作业本,偷个闲,跑到爷爷奶奶面前,学叫楼道里那个声音的腔调,有的混杂着普通话,有的是我们本地方言的一些变音,还挺押韵,学着学着,顺道把我的表演欲给释放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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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写童年物件很久了,一直不知道从何写起。我特地创建过一个文档叫记忆博物馆,打算写10件关于我小时候记忆里的物件,比如家庭固话、天线宝宝玩偶、会压(yà)脚的摇摇椅、爷爷那把不离手的蒲扇等等。虽然这个文档很空,但也没舍得删除,就想着,没准有一天还能记起这个想法。

我做梦,梦到频率最高的场景,“家”一定是能排前三的。零零碎碎的情节,经常在那个三室一厅的空间里发生,昨晚我居然还梦回楼梯间,大半夜跟陌生人搏斗起来,还嚷着喊邻居们来帮忙,似乎是一种守护者的心态。

所以自己跟“家”究竟是哪种程度的羁绊和连接?

曾经有个命理师抛给我一个问题:你是一个对家特别依恋的人,但是远方又在召唤你,所以你是不是因为对于家太过依恋,而很少有扬帆远航这种真正的计划?

这把我问倒了。我对“家”的依恋感很复杂,既疏离,又亲密。疏离是因为我很清楚,我依靠不了任何人,我的安全和归属,是阶段性的,无法从内心深处确认,会真的存在一个永远都张开手拥抱自己的地方。可能这就是“我”这个角色与生俱来的设定——是花了好长时间做自我探索得来的结论。

我总是反反复复记起一个瞬间,在非常小的年纪里,旁边是很高的大人,我被牵着手往前走,那一刻,某种巨大的茫然突然灌满我整个身体,呼吸变得紧凑,一个意识就进来了:我是谁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这种“感觉”在往后很长时间里,会时不时没有预期地突然降临,比如在公交站前等车的瞬间,也会随着年纪变大,它出现的频率变低。

不过为什么还是能感受到亲密呢?主观情感上,我承认爷爷奶奶带给我的温暖,远超爸妈。也不是说爸妈撒手不管我的生活,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去上班,陪伴我最长的,一定是爷爷奶奶。听他们给我讲神怪故事(那又是另一个奇妙世界了,有机会再挖掘讲讲我爷爷的神通故事),猜他们听来的地方谜语,还有无数次假意抢爷爷蒲扇、惹他生气骂粗,还跟奶奶互相挠痒痒、满屋子跑,现在想来都好珍贵。

当然我现在跟爸妈的关系也很好,几乎每周都通电话,都是聊半小时起步的,回到家很自然地跟他俩依偎一起、牵手散步。这里头有延续着我们家一直以来的温馨和自足。

我这个cosplay还是蛮矛盾的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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吹吹灰、翻一下过去老旧的东西,我其实不是要怀念什么。相反,我是想要正视以前的种种牵绊和形塑,很好奇我怎么就长成现在这样,通过整理旧物、疏通内心那些道不明的情感和依恋,会不会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新的能量呢?

最近两年掀起一股风潮,说要重新把自己养育一遍,但我想这个“重新”没有那么简单,至少得搞清楚自己的习性、路径依赖和角色设定,才能有的放矢吧。

非常喜欢电影《好东西》里,那一段小孩对于做家务不同声音的想象。我也很想找回这样一种能力,穿透童年的滤镜,闭上眼,听着以前家里各种锅碗瓢盆的声音、邻居们的闲言碎嘴、路边的吆喝,就好像在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、一个充满奇遇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