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谈深度工作

我的职场经验不多，正儿八经上班的，就做了两份工作，一份是做媒体、当编辑，另一份是搞品牌传播。虽然行业跨度大，但坐班带来的困顿感，它们之间没差多少，尤其当时间拉长到第二年的时候。

做编辑那会儿，除了偶尔出门采访（放风），我大多都待在办公室，从早到晚，跟同事们三三两两共享大长桌。集中精力做稿子的时候，要是有人临时撩起话头、闲话几句，打断一秒就得花上更多时间再进入状态。后来的品牌工作，更难专心，因为办公室更大、人更多，吵吵闹闹的，甚至还有同事隔空喊人问事情。每次我需要思考内容，不得不跟leader打声招呼，找间小会议室钻进去，把所有杂音屏蔽掉，才勉强安定下来。其实更多时候，我不断在电脑上切换界面、刷手机看最新消息，偶尔意识到自己做无意义的刷屏时，猛地惊醒过来。

最近花了快一个月，才断断续续把《深度工作》（Deep Work）给读完。这本书主要讲为什么当代人都需要深度工作以及如何实现。作者卡尔·纽波特（Cal Newport）分别对深度工作和浮浅工作下了定义——

深度工作：在无干扰的状态下专注进行职业活动，使个人的认知能力达到极限；浮浅工作：对认知要求不高的事务性任务，往往在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开展。

卡尔认为，前者能够创造新价值、提升技能，并难以复制，后者则相反。我之前在职场上感受到的困顿，除了工作关系和权力结构问题，一定程度是由过多浮浅工作带来的。

我们在忙什么？

开放式办公、即时通信兴起、职场人被鼓励搞社媒，这是作者提出的三种当代潮流，也是让人的精力严重分散的源头。这些潮流给人带来太多便利了，以至于我们真的很难抗衡。这就是所谓“最小阻力原则”在发挥作用。

书里对此的阐述是这样的：“最小阻力原则关乎对个人需求的响应。如果在你所处的工作环境下，提出问题能够立刻得到回答，需要某一特定信息能够立刻得到，那么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简单。如果不是，就会做更多预先计划、更具条理性，时刻准备搁置工作，将注意力转移别处，等待所提要求达成等，这些使日常工作生活更艰难。”

这话我太能感同身受了。我之前做的已经不是即时报道的新闻媒体，只局限于艺术领域，却常被leader说不及时回复消息，但都下班了，还不能歇会儿吗？跟书里的语境还不太一样，他们的困扰是回复大量工作邮件，但在国内，那可是更极致的即时通信——逼迫每个人都要时刻看手机、检查微信有没有新消息。上班看微信，下班还得看微信，甚至老板巴不得你睡觉时还能留意微信，简直天方夜谭。

我当时没有特地留意过，但估计日均手机抬起次数都得上百。所以好工作的标准，难道要包括你的老板不执着于员工及时回复？

职场人的另一个痛点就是开会。我做品牌传播那时候，因为后期公司业绩下滑得厉害，开会越来越频繁，最后变形到销售组每天一开。书里也讲到，频繁的会议容易让人无法持续专注，导致日程无法及时完成，变得支离破碎。那为什么还要坚持？因为简单易行，对很多人而言，例会是一种简单的人员管理形式，能迫使大家采取行动，或提供某种取得进展的幻觉。

潮流之下，还有一个很棘手的旧认知是：忙碌代表生产力。这是很多知识工作者面临的现实，究竟怎么证明自己是有生产能力的人？于是大家追溯到可模仿的工业时代——随生产线而兴起的效率运动。当时有个场景是，弗雷德里克·泰勒（美国管理学家）拿着秒表监测工人的动作效率，用以寻找提升工人完成任务速度的方法。这对当时的生产线工作确实有效。

然而，就像书里提出的洞察，知识工作并非生产线，从信息中提取价值的行为往往并不忙碌，也不靠忙碌支撑。也就是说，大部分工作看起来是很忙，巴不得一天十二个小时全卷在工作上，但实际效率却是值得怀疑的。所以，这本书带来的一个解法就是：深度工作，即张弛有度地工作和休闲。

如何深潜？

“深度工作”阐述了四个准则：工作要深入、拥抱无聊、远离社交媒体和摈弃浮浅。对我来说，比较有收获的是第一个准则，在这里主要展开讲讲，工作如何深入。

一是要选好适合自己的“深度哲学”，即深度工作日程。文中列出了四种方式，分别是禁欲主义哲学、双峰哲学、节奏哲学和新闻记者哲学。

我个人觉得中间两个比较好模仿上手，其他两个，要么对环境要求高，过一种近乎隐修式的生活，要么是对个人素养要求高，得经过长期训练，才可能像新闻记者那样，深度模式随进随出。

关于双峰哲学，书里举了荣格工作的例子，他在需要的时候会隐居、屏蔽所有干扰，进行研究和写作，其余时间则非常忙碌，常常接诊病人到深夜。这种方式要求我们要将个人时间分成两块，将某一段明确的时间用于深度追求，余下的时间做其他所有事情，按周、月或年来划分都可以。这种模式，适合有重要目标或特别繁忙的人，需要完成那些得集中时间才能攻克下来的工作。

节奏哲学则是将深度整合到生活里，转化成一种简单的常规习惯，即创造一种每天都要做深度工作的实践，把它固定下来，雷打不动，到点就做，尽量减少时间决策。这很适合职场人，可以把深度时间放在上班前或上班后，不要被轻易打乱，形成惯性，其余时间正常忙活。也很适合我当下的状态，没有紧迫的目标，虽然时间能自由安排，但每天都有和外界交流的部分，需要保留一定的刺激源，也需要独处、深度工作。

二是把深度工作习惯化。

讲方法之前，我想先厘清一些固有观念。里头有个观点很受用，也是没上班之后，我才慢慢意识到的：任何做创造性工作的人，都应该忽略灵感，以及，还要摈弃的一种工作执着是——“追随你的激情”。

平时我们看各种做手工艺的内容，不免被匠人精神打动，让人觉得有意义感，它不是来自作品的外观，而是那些技艺和品鉴能力。像书里讲的，木车轮并不高贵，但是制作木车轮可以高贵。亦即，我们不需要找到一种稀缺的、有意义感的工作才能开始，更重要的是，你能探索出一种很独到的方式完成工作，它一定是需要专注和深入的。当然，这个过程不是一点激情都没有，只是不要一开始因为激情浓度不够，就此摈弃或许适合你的工作。

言归正传，为什么要以及如何把深度工作习惯化？这跟意志力有关：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，它会在使用的过程中被不断消耗，像肌肉一样，会疲劳。所以要培养深度工作的习惯，就得在工作生活里加入特别设计过的惯例和固定程序，把过渡到深度工作状态的阻力压缩到最小，也把保持高度专注状态时消耗的意志力最小化。

卡尔给到方法是：设定结构性，做出承诺。比如做规划之前要先问自己几个问题：1、在何处工作、工作时间多长；2、工作开始之后将如何继续工作，建立习惯需要规则和程序，确保努力具有结构性；3、你如何支持自己的工作，比如食物、散步、桌面整洁度等，这种支持也需要系统化。

照这些原则，我目前正在测试自己方法的有效性。先是划定固定深度工作的时间和空间。离开家是最好的，比如咖啡馆或图书馆，抗干扰性比较强。90分钟为一个时间块，设定闹钟，时间一到就停下、休息会儿，再进入下一个90分钟，跟睡眠周期很像。起步阶段，深度工作里能完成两个90分钟，已经很好了。

再是提前明确深度工作的目标和步骤，要完成哪些内容，而不是等到深度工作时间才来决定，并且完全戒断社交媒体，把手机和电脑都同步调成勿扰模式（主要防电话），电脑工作就不要打开微信了。

还有一些开工和停工仪式，从喝杯水开始，把电脑、笔和本子摊开来，结束仪式是回顾一下今日成果，把深度工作记录到表格里，想想明日大概安排，然后散步。

为什么这些仪式有必要？这跟注意力的收放有关，物理动作形成惯性，注意力的消耗就会变少。

关于停工仪式，卡尔讲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叫“蔡加尼克效应”，主要发现未完成的任务会主导人的注意力。也就是说，如果我们到点立马停止工作，头脑很难不继续想工作上的事，注意力无法得到真正释放。所以对此的解决策略是——假装做完了——不需要真的完成一项任务才能把它赶出我们大脑。工作结束时回顾一遍今日任务，再制定明日计划，很大程度能让大脑从每时每刻追踪工作的职责里解放出来。

前面讲了怎么选适合自己的模式、如何把深度工作习惯化，我觉得是全书的精华部分，也是操作性比较强的地方。后面还有几点，可以辅助和参考：比如有大手笔，可以花大钱给自己营造一段深度工作的环境；像经商一样执行，强调把握重点、有明确反馈机制等；得有一定的休息，深度工作不等于工作狂。

深度工作并不“包治百病”

我一直都很想探索工作和生活的平衡（work-life balance）。以前上班，公司茶话会聊天，我就提到这个疑问，怎么才能做到平衡？工作年限比我长得多的同事听到我这话，冷笑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短，他的潜台词是认为平衡不存在。我当时不解，也没有被他说服。直到我读了《深度工作》这本书，才觉得这种探索又打开了一扇门：工作可以深入，休闲也可以尽兴，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。

当然这本书也不是终极的答案之书。我在读的过程里产生过新困惑。

比如卡尔说知识工作不靠忙碌支撑，如果不是忙碌，什么才能衡量知识工作的价值？深度代表生产力？他只是点到为止，这种价值问题本来就很难测算。我不认为，深度工作的时间长，就等于产出有价值。话说回来，没有深度，也的确难以产生出有密度的东西。

对于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/无业者来说，因为有大量空白的、非结构性的时间，在深度工作之前，要考虑的，反而是怎么定目标。但这本书不回答这个问题，它默认的前提是，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，深度工作只是提升效率的一种途径。如果目标比较模糊，其实不妨以它作为自我探索的路径，在一段深潜的时间里，研究自己的出厂设置、能力范围和认知边界，一定是有所得的。

而且这本书的白男精英视角很明显，不太考虑女性大量隐形无声的情感劳动，生活里不都是工作和休闲，有更多情感联系的、家务型的事务。从性别结构的角度看，女性的注意力就是太易被剥夺了，自觉养成被社会塑造的各种“操心”和“担心”，尤其是那些生育后的女性，干扰是无处不在的。

拿我来说，我是一个对环境和关系极其敏感的的人，会在意工作的环境是否足够安全、能让我安心下来。比如在咖啡馆，专找边边角角的位置，把自己藏起来。这不是一句减少分心的欲望就能完美解决的，这个过程要有大量试验，要跟自己的惯性周旋。

最近看到一个挺有希望感的科学研究：人的大脑，一生都是可塑的。换句话说，什么时候开始训练自己的脑力和专注，都不晚，动起来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