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编辑”这门技艺(三)

-

在当前的职场环境下,你认为什么算好工作?

我的标准可能是:科学分工、详实的薪资待遇/不搞口头承诺、不搞办公室政治、有事说事而不是让别人猜、不硬性考勤/不强求坐班、批假快速、正常掉发、能按时吃喝拉撒、有自己的生活、非工作时间不会被人追着问“为什么不回复”…

-

一直很犹豫,要不要把余下这部分工作手记(2023)做公开表达。在决定离开这份工作之前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的心力每况愈下,原先的热情和积极,一点点被挫败、倦怠甚至是愤怒侵蚀。

这应该是很多人的职场写照。尤其是从2023年开始,房地产开始雪崩,所有坚固的行业都开启洗牌,大环境对小环境的辐射可以说是无孔不入。那时候,还不是对工作内容本身有很大的冲刷,但资金流动、舆论方向、做事语境和氛围,已经变得大不如前,独立媒体的生存岌岌可危。

记得我离开前夕,有人跟我说,行业不景气,脱离原本岗位再找工作会很难,好多大学生出来都没工作。这种劝词从那时候开始,一直听到现在,简直出茧子了。

我还是那句话,该变就变,该果断要果断,长痛不如短痛。不要被一句“大环境”给唬住,也要警惕那些未来承诺的“画饼”,毕竟心力这东西,没了之后,是要花很长时间才可能找补得回来(主要对我们食伤重的人是这样的,不是鼓吹离职)。

书写对我来说,是一种“身心治疗术”。多年后,透过当时的记录,把其中的心路历程做呈现,不是为了再去掰扯谁对谁错,我也有意删减了很多具体事件、深陷于情绪的语段。我更倾向于把这个过程,看成自我进化的必经之路,能够给未来的自己或此刻在读这些文字的你,带来些许力量。不要忘记,继续真实,保持敏感。

-

怎么把一件具体的事情聊仔细,搭建一种叙述,在采访之前就得想明白。(20230105)

每次做一篇新的文章,遇上卡点的时候,总是会下意识地找回以前做的文章来看:以前我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是怎么解决的呢?每一次成功的经验,其实不仅给当下的那个我带来鼓励,也会源源不断地给后来的自己,巩固一些信心,不断构建自我验证的闭环。(20230106)

“不能太顺着对方去问,能把对方问倒,才是好的对话。采访问问题,要列步骤,拆分,深挖。很多媒体采访就是快餐式,没有深度。”(20230109)

“把精力放到自己身上,慢慢去延展,做出来的文章,既要看到受访者,也要看到编辑/作者本身。最不喜欢把展览、作品写成美文,这只能展示作者的文学功底,展览过去之后,这些文字是没人看的。我们就是把问题拿出来谈,关注的是文章的引用价值。很多修饰性的东西,经不住推敲。”(20230112)

做采访,因为面对的都是视野和知识储备比我高的人,我难免迷茫,只能通过有把握的问题,引出对方的思考,这个过程更多是单箭头的。崔庆龙说的一段话,倒是点到我,可以去试练看看,怎么在一次谈话里识别意图。它所需的准备,包含知识储备、自己的共情和观察、对受访者的了解程度等等。(20230209)

手头做的这个媒体,好像正在逐步形成她自己的性格、调性。看似我们跟很多采访者聊天的背后,没有什么特定的项目合作,没什么收益,但实际上这是我们去积累资源的一种路径,包括优质的读者资源和作者资源。边做采访边想,我们积累的这些资源能做些什么?leader说,这就像在存钱一样,既要存钱,也要想好怎么去花这笔钱。(20230223)

跟一位建筑师做采访,我又看到了自己的卡点:表述上的清晰度,对问题的拆解程度。是有点挫败的。似乎在过去,我已经形成了某种采访惯性,太舒适了。同事说,这可能是好事,也变得好玩些。(20230303)

今天午饭跟大家聊天,说到工作方式的问题,我挺深受触动的。先是从玄学播客聊起,接下来的土星开始落入双鱼座,而我的命宫在巨蟹,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面临精神信仰上的危机和突破,最好的应对方式,是多拓展自己的边界。对我来说,这种鼓舞大于担忧。

同事说,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有上下班,把自己框定在办公时间里?是啊,为什么?每次周末,我好像一只卸掉能量的怪兽,不想挨近任何人,只想休息,只想瘫,只想回血。并且一旦逼近周日晚,我不免开始焦虑起来:明天又要上班了,好像还没休息够;本来要交提纲,但提不起劲儿了,干脆就彻底摆烂吧。

之后,我可以尝试自由办公吗?可以选择自由职业吗?有哪些是我能不断精进的技能?估计在三年之后,在大概30岁的时候,我可以勇敢地走向我想要的生活了。(20230306)

*30岁的我来评论了,话语都是有力量的,我现在已经过上三年前设想的生活。

“不是不要做女性专题,而是你们都没有行动,女性艺术家本身也说得不好啊,能力不够,那能怎么做好内容?”在工作里,怎么加入自己的女性视角去观察和体验,是蛮有意思的事情,尤其是,到底该怎么回应来自男性的质疑和挑战。(20230307)

近日来的失真感比以往都要强烈,我开始困惑和怀疑:自己是不是活在头脑、活在各种观念里太久,而没有真正地去经验些什么?我做的文章、说出来的话,真的可信有凭据吗?这种感觉就像是,玩的这一场语言游戏,有点腻烦了。(20230309)

“做内容,不要有包袱,不要想着证明自己很厉害。”(20230314)

要把这份工作经历“榨”出来,转化成我自己的能力——在面对压迫感和感到痛苦时,我就会这样安慰自己。某种程度上,我是不是也很会自我PUA?反思来,反思去,真烦。我还是要找回、夯实我自己的力量!(20230315)

我在做的媒体文章,跟一般教育机构写出来的,在用语措辞上会有不同吗?今天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。确实很不同,我会有意识地避免使用有些词,同时判断“读感”,琢磨写这话会不会听着油腻、煽情,比如治愈,爱……(20230316)

对这份工作的不满,日益加深,我真觉得这样做好没劲。就事论事,把工作都完成,不就好了吗?为什么还要额外接收那么多情绪?如果我某一天也绷不住了,真的很难想象还有谁能持续下去。不是自恋,是真觉得自己很能包容和忍耐的了(是陋习,我认)。为什么有毒的男人们都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?(20230317)

在这个地方,什么是我必须要讲的,什么是我可以不讲的,还有什么是我想要讲的?

1、想讲:讨论选题、做文章;偶尔吐槽一下行业乱象,或做得不太好的地方。

2、必须要讲:工作进度、困难点。

3、可以不讲、选择沉默:有些人的偏见和偏好 。(20230323)

只是画了个饼说“去做吧”,然后企图来榨干我们的能耐。矛盾的是,即便抗拒,我始终还有那么一丝想要去创造、改变点什么的冲动,这个小火苗还在我身上。(20230328)

做媒体人,很考验对具体的人的观察、以及跟对方的即时互动,既要在某种程度上与ta共情,也要适当抽离和客观,同时还要觉知到自己的反应和思考。

每一次采访带给我的,不仅仅只是来回地检视自己的认知和思维局限,还有的,是如何坦然面对自我与他者碰撞过程中的情绪碎屑。

这种情绪碎屑就我而言,它包含了我未消解或未触达的自我整合,比如自尊、认同、亲密、信任、主动、勇气等等。它会在非常细微的瞬间,制造体感上的混乱,试图引起我的注意。

并在线性的生活里,混乱往往先停留一会儿,形成具体时间中的阻力,好让这个主体的我,看到它的同时,也学习如何带着暂时无法被解决的困惑,不断为后续行动去构建一种觉知的意识。(20230330)

学术文章和媒体文章的区别在哪里?

学术:强调在这个系统当中去对话,引用和评判前人的研究,把问题的论证过程不断做细,形成一种逻辑严密的论述。用词相对艰涩,有大量的术语。

媒体:快速传播信息,拓展观察一件事情的视角,叙述更强调即时的观点,而不是要有多严密的论证过程,并且一定是大白话,别人一看能懂。 (20230413)

“勤奋很重要,非常重要,搞不懂为什么很多人说什么躺平,反而是嘲讽勤奋。”

“就算是当外卖员,一样可以好好当啊,连房租都交不出,还拿以前当记者的光环说事”。(20230419)

“编辑工作的基本面,要从出版编辑来看怎么去做新媒体编辑,而不是盯着公众号上的媒体平台。媒体肯定是势利的,是慕强的。”(20230425)

办公室在“公放”聊天,其实……我不想聊这么多的天。(20230504)

我收到很好笑的一句话:“怎么感觉你变愤怒了,这种愤怒有什么用,最讨厌现在的女愤青。”(20230516)

为什么不让我在办公区吃肠粉,你却可以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吃饭。饭菜的味道难道就比肠粉味小?(20230518)

同事说,刻意创造金句,更多的是体现自己的见地和才能,而不是平实表达这个职业的处境。用这样的方式能让自己坚守住很多东西,就像很多人总想找各种干货,来让自己不显得太青涩,但别人的建议终归是别人的。我疯狂点头。(20230607)

我看见了我的内耗,今天迟来一两分钟,从出电梯口到办公室门前,不过十来秒,我的脑子已经飞过各种可能被说的情景、以及我内心的不满和诅骂。(20230524)

我一直在观察我的情绪和反应,偏见是怎么形成的?对一个人的失望或厌恶是怎么形成的?(20230524)

今天看到中二怪文章的一句话,被戳到了:“现代单位已经不劝酒了,发工作朋友圈才是与时俱进的忠诚度测试。”

回想一年前,自己被骂做的播客不发朋友圈,我当时的情绪没有出口,这些堵着的感受一直攒到现在。仅仅一句话,就可以瞬间把我拉回一年前的场景、一年前无法被排解出来的情绪困境里,委屈,愤怒,不满。失望就是在日常微小的事情中累积而成的。(20230524)

我之所以继续待在这里,主要还想不通一些问题:深入去做一件事情,是否就要在经历中提高自己的耐力、增加自己的弹性?如果遇到痛苦就放弃,这种果断放弃的选择,是否很容易陷入一种无尽头的循环?如何找到做事时,让万物顺畅穿过自己的那个感觉?如果穿不过,是否就意味着环境糟糕、我不适合待在这里?怎么把握需求、欲望和身心健康的平衡?(20230531)

做了媒体这么两年,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那么想要发声。这几年做媒体,学习的其实是怎么尽量多可能地去收集信息,快速切入一个行业,跟这些实践者聊天,收获一些经验跟思考。

之后呢,下一步要做什么?我体内有股声音,有股劲儿,明示、暗示地告诉我,要接地气,做些实际的事,把自己的观察、感受和思考,以另一种可见的、能被显化的方式呈现出来。(20230607)

离开这里,想去一个更加宽松的微环境,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强烈,但我还在等待,还没有等到那个内心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说:去做吧!(20230615)

群聊引发的讨论——

我:做媒体工作,怎么可以做到不评价别人,但又能保持专业性?因为我发现,自己很容易在做采访过程里“受伤”,被对方判断和审视,而我自己也不得不时刻去做评价,进而推进聊天。

B:你的签名好像就是答案,“Go with flow”。困惑、受伤也是会流走的,这只是一种感受,灵感也会流进来,flow in and flow out。

C:不破不立,塑造自我是会阵痛的,别太当真。也看你想成为怎么样风格的采访者,国外有些采访者就是要制造对立,非常强势,不惧怕对面是谁,就是要对峙、碰撞,你可以把这种流动理解成“激流”。

我:有点理解,为什么我会被“推”到这样一种工作形态里,要学会当一个随时流进流出的管道。

C:你说会在采访中受到审视和评价,因此感到“受伤”,然后会应激性地评判对方。这让我想到了自己。早前是会有双审视的眼睛萦绕,后来一定程度完成“弑父”(温和的),那架萦绕在头上凝视之眼就被击落了,从此不太困扰于“他者的审视” ,有了独立的判断力。被评判、凝视,说明心里存在一个权力在你之上的Ta,这个落差就会产生矛盾。某天,你踹位夺权了,就彻底peace了。佛说的“养尊”,也是平等心。 (20230627)

要讨论真问题,找到这些真问题,对我来说需要阅历的积累,需要阅读和交流的加成,还有持续的耕作和琢磨。(20230629)

写东西常常卡住。阻塞的通道被疏通以后,下一次我就能确保畅通吗?并不能。每次都会归零,堵住了就停一停,疏通就跑快点,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(20230629)

我今天在翻看今年新出的中文译本《看不见的孩子》,看着书中描述主角达萨尼如何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弟弟妹妹、如何跟这个社会互动,我涌现一个念头:小孩和大人的区分,或许真的只有年龄这个维度,小孩跟大人没有本质的不同。

每换一份工作,每到一个新环境,每次认识一个新的人,都很像小孩刚开始学步的感觉,需要去碰撞,需要去观察,需要一边安抚忐忑的自己,一边勇敢踏出去,把过往经验部分归零,然后重新学习和体验。小孩子身上很宝贵的东西是,他/她知道怎么尽情地玩,很纯粹地去体验,不好玩了,就换下一个,这种状态真的太赞了。(20230712)

怎么判断这个班快要上完了?摘录下中二怪写的标准:

1、从横向的业务条线角度,所有公司内的业务线,基本上都碰过,对于基础的流程、专业名词、容易出错或出彩的部分、与竞争对手差异化的角度都能有概念;

2、从纵向的领导力角度,至少要做一次公司较核心项目的负责人/操盘手,能够综合全盘做决策、了解有哪些关键的妥协和让利点、有关键项目数据的access,而不只是在周边做执行和看热闹;

3、从资源的角度,和行业里关键的人保持联系,也通过合作建立自己的信用。 (20230712)

完全没有心情干活,陷入某种痛苦的处境,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方向,沟通无效,在各种文章和聊天界面里反复切换。(20230726)

我感觉我们牛头不对马嘴,我的思路是希望如何补救或下次改善、调整,对方的思路只有揪着问题不放,却不给出任何建设性的引导或想法,还时刻提防别人对他的质疑,随时处于战斗状态。这种工作沟通方式,我真的是受够了。

可能也真的是太累了,以往我可以迅速调整,奔着目标去做,非常有行动力,但是到了此刻,当不停去经历反反复复在这些事情上“磨”的时候,我已经不想进入到“吸收他能给我启发的那些、而默默承受情绪”的这种状态里。凭什么?(20230803)

差不多整理完过去这两年的文档,进行复盘,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做了蛮多东西的,但突然在某一刻,心想不过如此,也才32G的量。然后开始焦虑、紧张、自我怀疑。到底要做到怎样的程度,才是我认为的好?这个好,有尽头吗?

离职前几天,我得了场重感冒,身体终于进行了一轮酣畅的排毒过程。(20230829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