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编辑”这门技艺(二)
既然梳理工作手记这件事已经开了头,那就继续下去。前一篇讲了很多关乎技法的观察和心得,字里行间,估计能感受到我对于“编辑”“采访”的好奇和雀跃。
当时我的状态很像一块吸不干的海绵:捕捉、模仿、咀嚼、共情、验证、反复修正。即便时不时被同事指出问题(“你聊的时候太容易相信别人了”),我都很接纳,爱问方法,及时记录,主动推进,并且对于写好的文稿,如果达不到发布标准,也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拆散、推倒重来。这背后支撑我的信念是,本来就是为了学经验才来的,犯错、感到挫败很正常,要是一点问题都没有,这地方也没有待的必要。因此我得了一个外号叫“积极怪”。
话说到这里,肯定要转折了。
接下来整理的这篇工作手记(2022),虽然还是有不少对“编辑”本身的探讨,但我的挫败、困惑乃至于倦怠,逐渐有了苗头,到了下一篇工作手记的梳理(2023),就会更明显。
这个“编辑”系列会有三篇,限于篇幅,这次只能梳理到2022年。跟上一篇有点不同,这篇没有分板块,有夹杂些听来的启发,但几乎都是自己的观察和心得。
开始吧。
这次连线做采访,过程很愉悦,提纲上的问题都问到了。不过我还有待提升的点是,怎么把控好整场对话?如何让对话更有逻辑和条理?怎么精准抓取对方回答的字词,以便即时形成更好的问题索引?怎么把自己的表达做到清晰、有力?(20220824)
今早被leader说了一顿,质疑我们为什么不回复群消息,只有几个人的工作室,为什么还搞权责分明。这不是我的本意,这是从他角度看到的东西,于我,并不是这样。
我热爱的生发与持续,是不断调频到跟自己对齐的过程。带着诸多的不确定,进入到这件事情里,随时都会问自己,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?这真的是渴望去做的吗?如果没有那么渴望、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,到底是因为什么呢?它跟我的本性不相符合?还只是因为我被困在某种情绪、某种精神不佳的状态里?我知道,个中原因,往往是后者。别人质疑我的工作态度可以,但我不能为此否定自己。我很清楚自己在干嘛,不是吗?
放轻松,注意自己的感受。(20220914)
什么是热情?怎样才算是工作有热情?热爱是发自内心的,而不是别人告诉你的。为什么会有人时不时说:你对工作要有热情,我没看见你们的热情在哪里。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说法。
我觉得,热情从来不是存在于头脑中,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在具体的行动里,并且这种行动,不是依赖外界的判断,也根本不需要别人看到,只有自己,最清楚了,只有做过了,才知道。(20220915)
有时候采访太顺了也不行,因为很有可能没有激发出新东西来。(20220916)
在提问以及聆听时,我脑海里会转过很多之前读过的材料、信息。跟人在面对面聊天的时候,我的意识可以进入一种自动搜索素材的状态里。所以要多看多读,没准哪一天就连上了。(20220916)
晾衣服的时候,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做编辑有段时间了,开始出现“职业病”,任何的表达,即便是非常私人的一种抒发,好像背后都有一双审视的眼睛在看自己,这讲得有价值吗?值得说出来吗?这往往会让我有些沮丧,觉得自己录的、写的东西没意思,就算只是给自己看的而已!(20220916)
刚刚连看两期投资人黄海和媒体人嘻嘻的对谈,他们给我带来一个思考是,怎么看待自己工作的这个行业,怎么形成对它的认知和判断。
怎么理解内容行业呢?嘻嘻说,做内容是一个媚青的行业,是吃青春饭、年少有成的行业。
对于这一点,我是有疑惑的,虽然儿童媒体的内容发布,确实根植在互联网里,主要靠微信公众号来传播,但它的目标定位没有锁定在年轻人群体,不过这也是它为什么越做越小众的原因?
比起做艺术媒体,它既新也旧,文章依然是我们做内容的主要方式,很多时候也是限定在朋友圈里的传播。要不要把它做出去,跨到其他平台,可能是需要斟酌的一件事。做内容,本质上跟手艺人很像,是自带匠气的,这倒挺贴合我对于工作的一种偏好和选择。(20220917)
在办公室听——做人物专访,要把人的特殊性做出来,传播的是一种公共价值。在我们工作当中发现的问题是,对儿童的讨论都是营销,很多时候是学校围绕课程去讨论教育,或很多商业教育机构,点一下问题,就没了,开始卖课。在这种情况下,怎么展开我们的工作?从一个公共媒体去做,从公共层面去探讨儿童的公共价值。不论是在哪个媒体平台发布文章,最关键不是内容深度的问题,写得有共鸣更重要,抛出问题。
刚刚看到心理学者崔庆龙一段微博,跟我对做儿童媒体的思考有连上,一并摘录下来:
“在今天这个时代,无论是怎样的内容生产者,倘若ta想要获得一种长久意义上的成功,其必然要能够呼应社会的潜在情绪,或者说提供一种情感陪伴。它的标签价值可以是知识、经济、游戏、商业、搞笑、带货,但它的潜在价值,需要让人体验到到另一个同类在对自己真诚分享着什么的感觉,或是这种感觉的近似版本。”
目前我在做的媒体传播,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,育儿焦虑,行业瓶颈,其实都是在寻找一种出口。我们做的内容,不在于它能提供多么正确的答案,甚至我自己也很怀疑这个正确答案本身,而我想做的,不过就是通过跟相关工作者进行真诚的对话,认真地讨论某些议题,并把它呈现出来。相信每个读者看过之后,自然就会浮现出他们自己的答案。(20220923)
今天搞卫生,听了Steve说的第300期节目,主要聊职场和工作。我一直在想他们聊到的专业问题——所谓专业就是你对所在行业的观察和思考。
具体看,比如我做儿童媒体,就要观察儿童媒体领域,现在大家做得怎么样,有哪些内容,传播途径有哪些,影响力如何,优缺点是什么,问题在哪里,还有哪些可以继续深挖的空间等等。工作里,其实是要警惕一种工具人的思维,不要仅仅只是完成任务、上班挣钱,而是加入自己的观察和思考,这才有可能在某个特定领域成为专业的人。
还有ci总的问题拆解方法,也让我有不少启发。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讨论是,比如很多人容易找不到工作热情,就会频繁换工作,怎么办?ci总给出的思路是:
1)不要把工作看成所有问题的承载,放掉一些想象,比如把人生价值或意义、挣钱多少、人际关系和谐等等都加塞进去,因为没有哪个工作是十全十美的,不可能都满足到人生活里的所有需求和希望;
2)成为一个专业的人,随时跳出自己的位置,站在不同工作环节里的一些角色去看问题、理解他们在做的事情。
想起昨天跟同事的闲聊,她认为自己做儿童内容没感觉,我也笑着说,我对做当代艺术的采访也没什么感觉。确实很神奇,聊起儿童话题,我的思路能很快建立起来,似乎“毫不费力”就能进入讨论。这大概是所谓“有感觉”的表现吧:感兴趣,愿意投入,擅长做,反应快,有结果。(20220924)
一直很模糊,不太懂leader讲的,说我做出来的文章有点“太媒体”。是内容深度?还是文笔?当时我没有追问,只是纳闷,自己在琢磨。今天又是在编辑文章的时候,他说做标题不要太抓眼球,重复了之前那句不要“太媒体”。把文章做得朴素一点,是一种编辑态度。
后来再问(20221031),原来在“太媒体”的判断里,还是基于我做的内容深度不够,只是比报纸媒体质量稍好一点而已。怎么把深度做下去?这是一个值得挖的问题。(20220927)
工作方法有时候不是万能的,做好编辑工作,依然需要扎实的行动,真的就是一篇一篇稿子做下来。表面上看,有了相对稳定且有效的方法,就能以不变应万变。但实际上,变与不变之间,还有重要的经验在当中润滑、校正,也非常需要一种定力,如何让人在容易迷乱的各种回音里,听清楚自己的本心,坚持自己所认定的价值。这是另一重不易,是颇费功夫的一件事情。(20221019)
怎么克服自己内心的不安感,是我这两天编辑和发布文章时遇到的困扰。它是内隐的,延绵的,拉紧皮条的,无孔不入的:不自觉就产生了某种自我批判与审视,也受困于一种自我证明的欲望。非常在乎别人怎么评判我编辑的文章。当我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其他同事在讨论提纲,突然冒出来一句话:有谁不在乎自己的名声?好像这话,就是说给我听的一样。
面对工作,本质是怎么面对自己。情绪,身体,心灵,富足与匮乏,滋养与消耗,积极与被动,所有的,最终回落的点,始终只有自己。(20221025)
凌晨,赶稿子。
我现在的状态,很像在面对一桌子零零散散的针线和布料,手在动,脑子也在飞速运转,到底怎么把这些完全崩线的布重新缝起来?我已经找到收口的地方了,怎么开始、针线怎么缝得更细密一些?
突然间,有点崩线了,我脑子里出现了太多判断的声音:这样不太行吧,是不是太啰嗦了,是不是还漏掉重要信息,别人读你这稿子不是很乱吗,好奇怪啊,为什么老是做到这么晚,还能不能睡觉了,还能把稿子赶出来吗……(20221110)
每次最能看进去别人文章的时刻,就是我要酝酿写作的时候。(20221128)
今天一早回到办公室,10点多就开始做采访。做完采访,好像这一天就结束了。剩下的,疲乏,不想看新的稿子,摸鱼,不停通过看别的资讯,来逃避工作的现实。为什么会逃避呢?是身体的原因,还是心理原因?困倦是生理作用,还是因为某个卡点而引发的?(20221130)
1、害怕提傻问题是一种做媒体工作的惯性吗?
2、做采访和文章,要有多大程度上的自我暴露、自我卷入?
3、如果面对一个受访者没有交代的欲望,怎么挖掘?
4、自己做采访的时候,觉得聊得很好,但其实经不起推敲,怎么办?
5、写稿拖延是正常的吗?
6、每次写新稿子,大家是否都会经历一个归零的过程?
7、怎么处理过量的信息和材料?
8、拿到的材料,不够写一篇文章怎么办?
(20221209)
跟同事聊天,聊到“逻辑”。她说,逻辑很简单,只要记住主谓宾,逻辑就拿捏住了,所谓社科人文的知识没那么重要,最关键还是做文章的逻辑,捋清楚主谓宾,文章的结构就很好把握了。万事万物都是这么个逻辑和结构,其他东西往这个框架里填便是了。(20221223)
把事情说清楚,不一定能带给人印象。这种印象的构成,由封面图、标题、在文中开个玩笑等等细节构成。做文章不一定要讲道理,反而没有给人留下印象。这是在办公室讨论听来的。(20221230)